我與《最後一本書》
駛向末日的貨車
因為世界末日的關係,我有出版詩集的機會。應該說,當年在搞獨立出版,認識逗點文創結社的夏民。從為了做雜誌開始這段友誼,之後一起擺攤、參加書展跟各種活動,也有了投稿的機會。
那時逗點每年都有一本主題式的文學合輯──從2010年出版《聖誕老人的禮物》,到2012年以「世界末日」為主題的《最後一本書》。我忘了是怎麼開始,總之夏民知道我寫詩,然後跟我邀稿。對,2011年的世界末日是5月11日,我一面跟著朋友搞出版,一面跟著父親送貨。當時覺得每天都是末日,末日之後就可以重新再來一遍。
夏民說,他喜歡這首詩,於是很幸運的收錄到《最後一本書》。2013年年底,逗點文創結社出版《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自此之後我確實越來越有用了。
聽說2025年的世界末日是7月5日。我想起這本書,試著從書架翻找,卻找不到。希望看到這篇文章的酒友(?)自首,有借有還,再借我大概也不會非要你還。
〈駛向末日的貨車〉
我坐在父親的車上。
風景依序傾倒,沿路扭曲
在我不成人形時,已經伴隨著他
或者說,習慣開車的父親伴隨著我
前往台南,前往哪裡,
前往形式上的故鄉。三歲
長途旅行,應該說是惡夢
密閉的車內循環很差,母親昏睡
我從前座滾到了後座。沒有印象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就像多數人的童年
建立在他人告訴你的虛構之中。
以後我很排斥長途搭車,以此為由
排斥與父母出遊,以此藉口
因為搭車三小時,下車一小時
與其說出遊,其實是遊車:
警察廣播電台、中國廣播電台
聽到就頭暈,就像身處汽車後座。在那裡
為了讓世界有趣些,我鍛鍊想像力;
將來的妻子會不會在旅途和我擦肩而過?
她長得會像邱淑貞、蘇慧倫、還是廣末涼子?
我坐在父親的車上,但已經不與
他們出遊。偶爾回到故鄉
他的故鄉,台南。那個城市
少有雨日。氣候就像我
曾經硬朗的祖父母。養雞、殺雞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今日是否
會被台北的家長會控訴,殺雞過於血腥
應該限制孩童觀看。我看著雞
血滴在鐵盆凝固。裡頭放米
我問母親,那是做什麼的?
她說很好吃。我知道那是雞血糕
我知道那是雞的生命,脖子一歪
就變成雞血糕啦。
我的人生是一路敗逃
剛考上大學,父親載我前往花蓮
住了七年,研究所沒畢業
父親載著我回到台北,
待了半年,我跑去當兵
父親載著家人,到屏東
看我做兵,也帶我到台中受訓
退伍以後,從台北車站接我回家。
第一份工作,在埔里
只做了四個月
父親又接我回來,我的人生
不論逃至何方,都有父親接送
我坐在父親的貨車上,廣播說
五月十一日是世界末日。
我今年三十歲
他喜歡看路上的車
我喜歡看路旁的女人
他最討厭我睡著
每日搬貨,只要父親開車
還是會睡著,他說
我不夠敬業
睏去會傳染的你不知道嗎?


